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巫芊瑩

研究之外

咖啡廳與我

逛咖啡廳算不算嗜好?我去那裡,到底是為了什麼?

· 整理自 10 月以來的筆記

一個說出口有點彆扭的嗜好

有人問我平常休閒都做些什麼,老實說,答案是逛咖啡廳。但很長一段時間,我都不太好意思這樣講。寫作、畫畫會產出東西;看書、看展至少吸收了東西。逛咖啡廳看起來卻只是單純的消費:付錢、坐著,然後兩手空空地離開。

可是這條界線越想越站不住。看展要買票,書也有定價,說穿了一樣是消費,只是因為有明確的內容可以吸收,看起來比較體面。我真正在意的不是花錢,而是咖啡廳好像沒有什麼內容,待再久也累積不出什麼。

Robert Stebbins 把休閒分成兩種:嚴肅休閒(serious leisure)會慢慢累積技能與知識,隨興休閒(casual leisure)則純粹是享受。逛咖啡廳兩種都可以是。有人會學著分辨烘焙度和產區,或是看懂一個空間怎麼安排光線與動線。我大多屬於隨興的那一邊,也不再覺得這有什麼好道歉的。

就像去海邊

後來讓我釋懷的,是拿海邊或山來比。有人說喜歡去海邊,沒有人會覺得奇怪,雖然去海邊同樣什麼也沒產出。去那裡,就是為了在某種氛圍裡待上一會兒。

差別只有一個。海岸的氛圍不是誰造出來的,我是去和它相遇;咖啡廳的氛圍則是設計過的:燈光、音樂、椅子的高度、窗戶框進來的風景。一間接著一間逛,有點像走過一個又一個別人用心策展的氛圍,這大概也是我總想試新店的原因。

所以我不再硬把「嗜好」這兩個字套上去。「我喜歡待在氛圍好的咖啡廳」,跟「我喜歡在海邊散步」一樣,就是一句很平常的話。

我吸收的是氛圍

Gernot Böhme 讓我找到描述這件事的語言。在他看來,氛圍是一種「介於中間」的東西:它不屬於哪一張椅子或哪一盞燈,也不只是我把心情投射到房間上;換作別人走進來,一樣感受得到。我還沒看清楚店裡的擺設,身體就已經知道這裡是鬆是緊、是冷是暖。一盞黃燈,就能替整個角落定調。

不過 Böhme 也有批判的一面。他指出,我們買的東西,越來越多是刻意佈置出來的情緒,咖啡廳就是很明顯的例子。這點我接受,逛咖啡廳確實是消費。但我消費的東西是真實的,而且非得親自到場才拿得到。它也是一種輸入,只是不以文字的形式出現:光線、聲音的疏密、飲料的味道、身邊的人的步調。

淺嚐,而不是定居

人文地理學者看的是更長的時間。段義孚(Yi-Fu Tuan) 說,空間是移動,地方是停頓:在一個地方停留得夠多次,經驗和情感慢慢沉澱下來,空間就成了地方。Edward Relph 描述了一道光譜,一端是以外人的身分路過,另一端是真正屬於某個地方。David Seamon 則寫過「地方芭蕾」(place ballet),指許多人的日常在同一個地點交會:每天早上都是同一位咖啡師,靠窗的位子總坐著同一位老先生。

照這樣看,逛很多間咖啡廳,和有一間屬於自己的咖啡廳,是兩種不同的經驗。去新店的時候,我是在品嚐一種氛圍,不需要和那裡有任何過去。同一張桌子回去坐上二十次,那間店才會變成我的地方。我做的多半是前者,承認這點之後,心裡輕鬆不少:我比較像是在漫遊,而不是在紮根。

不是每個人都在工作

我以前不喜歡主打共同工作(co-working)的咖啡廳,過了好一陣子才想通原因。我喜歡一般咖啡廳,是因為那裡不是每個人都在工作:有人聊天、有人看書、有人盯著窗外發呆,也有人在打字。沒有哪一種狀態是預設,所以我可以在工作和休息之間切換,做哪一件都不顯得突兀。到了大家都在工作的空間,休息反而會讓我覺得跟周圍格格不入。

沒人來打擾,也是原因之一。Erving Goffman 把這叫做禮貌性忽視(civil inattention):陌生人之間短暫對看一眼,意思是「我看到你了」,接著移開視線,表示「我不會打擾你」。他把這比作會車時把遠光燈切成近光燈。這是一種禮貌,不是冷漠。在咖啡廳裡,我和其他人待在同一個空間,卻不欠任何人一句回應。我能在那裡放鬆,很大一部分就是因為這樣。

搭話的門票

但同樣的禮貌,也讓人很難開口,因為要打破它,總得有個理由。十月下旬的某一天,我在一個經過策展的共享空間待了一段時間,對這類地方的看法也跟著改變。那裡有一般咖啡廳很少提供的東西:認識人的機會。

Harvey Sacks 有個說法,剛好能形容先前缺的那樣東西:「搭話的門票」(ticket to talk)。陌生人需要某個理由,讓開口變得順理成章:一起參與的活動、一個話題,或是一樣可以指著問「你也是為了這個來的嗎?」的東西。一般咖啡廳不缺人,缺的是這張門票。經過策展的空間,則透過主題、活動,或是聚集來的那群人,把門票發給每一個人。

這是有代價的。Ray Oldenburg 所說的「第三空間」(third place),是家和職場以外的非正式聚會場所,理應是中立的地方:身分地位在那裡被抹平,誰都可以走進來。策展空間讓相遇變得容易,靠的卻是篩選誰會在場。比起第三空間,它更接近一個社群:比較容易聊開,但沒那麼開放,對只想安靜坐著、不想被注意的人,也沒那麼包容。

這兩種偏好並不衝突。一種在意的是氛圍讓我能做什麼,另一種在意的是空間讓哪些相遇有機會發生。想在工作和發呆之間晃來晃去的時候,我會為了氛圍去一般的咖啡廳;想認識人的時候,我現在知道要去找會發門票的地方。

我還沒想通的事

十月那次為什麼能認識人,我到現在還沒想通。也許是因為那場活動,也許是空間的安排,例如那張長長的共用桌,也可能是在場的人本來就有共同點。想通了,大概就知道所謂「策展一個空間」,策的到底是空間、活動,還是人。我會繼續跑咖啡廳,慢慢找答案。

我逛過的咖啡廳都會發在 Threads 帳號 @wpbag.cafe。

參考讀物

  • Gernot Böhme 談氛圍與美學經濟
  • Yi-Fu Tuan,Space and Place、Topophilia
  • Edward Relph,Place and Placelessness
  • David Seamon 談身體芭蕾與地方芭蕾
  • Ray Oldenburg,The Great Good Place
  • Erving Goffman,Behavior in Public Places
  • Harvey Sacks 談搭話的門票
  • Robert Stebbins 談嚴肅休閒與隨興休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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